难以忘却的纪念: 盐南阻击战与“五条岭”

2023-01-16         王义云        

1947年12月下旬的盐南阻击战,又称盐南伏击战、盐南战役或盐南战斗,是保卫盐阜老区人民,也是为建立新中国、消灭国民党军队的一场血战。此战华东野战军歼灭国民党整编第4师90旅和整编第51师113旅大部,歼敌4000多人,生俘3000多人,但是参战的华野部队也付出了巨大的牺牲,2000多名指战员献出宝贵的生命。战斗结束后,牺牲的烈士遗体被集中掩埋覆盖,形成“五条岭”。其中很多是无名烈士,2009年此处建成“五条岭烈士陵园”,开启了漫长的为烈士寻亲的历程。

盐南阻击战前的敌我态势

盐城(1946年4月至1949年4月期间称“叶挺城”)位于连接苏、鲁地区的通榆公路旁,是苏北平原的主要交通枢纽之一,在解放战争期间,一直是敌我双方反复争夺的战略要地。1947年8月,为配合刘邓大军挺进中原和山东战场的内线歼敌,根据华中敌后形势和任务要求,我苏中、苏北部队研究并报“华野”批准,发起叶挺城战役,夺回被敌人占领7个多月的叶挺城,嚣张一时的盐城县国民党反动党团组织、还乡团基本烟消云散,此战打破了蒋介石的“苏北战事已近尾声,游匪不日即可肃清”之谎言。叶挺城战役胜利以后,五分区(盐城)的对敌斗争态势发生了很大变化,整个分区改变了过去被分割的局面,恢复为大块解放区,通榆公路沿线除阜宁等少数孤立据点外,已全部为解放区军民控制,从而结束了全面坚持的阶段,转入一面反攻、一面坚持的新阶段。但总的看来,五分区仍处在敌后范围,国民党军在这里还有相当多的兵力,企图把守苏北交通要道和占领区。特别是位于五分区北部的阜宁、涟东、淮安3县,仍处于严重的对敌斗争环境,其他各县也都有小块地区仍在敌人手中。

国民党军在叶挺城惨败后,妄图进行军事报复,纠集整编第4师第59旅和102旅,从涟水出发,进犯叶挺城。国民党的整编师,配备美式武器装备,战斗力较强。华东野战军华中指挥部经研究后认为:要充分调遣敌人,寻找战机,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在运动中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因此决定从战略出发,主动撤出叶挺城。1947年8月18日,华东野战军北撤。22日,国民党军整编第4师第59旅进入叶挺城,派兵分驻伍佑、便仓、大团、刘庄等地。9月16日,我军发起白驹攻坚战,有效地打击了敌人。9月下旬,敌整编第4师调往山东后,继续寻找华东野战军主力决战,盐城分别由驻南北两地的第21师、第51师各一部接防。10月10日,敌军因驻盐城兵力不足,唯恐解放军攻城,撤离叶挺城南逃。

9月7日晚,盘踞沭阳、淮阴之敌,经过补充,编成第5师、第11师及117旅,进至涟东20公里以南集结;9日,国民党军一部进抵阜宁西的苏嘴镇附近,企图向东进犯;国民党军第102旅接防建阳县(今建湖县)。敌人向东西两路高度集中兵力,妄图寻找华东解放军主力决战,消灭解放军,并摧毁苏北解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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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岭烈士陵园鸟瞰图(盐城市地方志办公室 提供)

为调动敌人,制造战机,积小胜为大胜,消灭敌人有生力量,从11月30日开始,华东野战军在苏中地区发起强大攻势,仅用10天时间,就接连拔除李堡、曲塘等50余处敌人据点,歼敌9000余人。为报复我军,国民党军陆军总部徐州司令部总司令顾祝同急调整编第4师90旅和第51师一部,共7个团1.3万余人,组成所谓“追剿纵队”,由整编第51师师长王严率领,增援苏中,奔南线援救,行至东台扑空后,又回军北犯。12月20日,敌人至白驹、大团间,后又至便仓、陈家巷等地,力图“追剿”华东野战军,进行决战。

针对敌人向北移动,为不让敌人重占盐城,华东野战军华中指挥部决定运用灵活战术,给行进中的敌人以沉重打击,集中使用2个纵队几乎全部兵力(约1.8万人)在叶挺城南部打一次大的伏击战,大量歼敌。第11纵队31旅段焕竞部、32旅吴泳湘部和第二军分区4团、6团,及第12纵队34旅廖成美部、35旅汪乃贵部和特务团参战,奉命迂回到大团、伍佑之间的通榆公路两侧,隐蔽集结。

一场先伏击后阻击、出击的战斗

华中指挥部的作战方案是:第11纵队立即北上,集结于新丰镇、大中镇一线隐蔽待机,负责南起小团,北止便仓河的区域。第11纵队的31旅、32旅负责大团一线,切断敌人后路。其中31旅负责消灭国民党军的后卫,31旅91团,在全军的最左侧,任务是出击切断敌人退路,扎住口袋底,不给敌人逃跑。其99团埋伏于便仓以南,意在切断敌之增援。第12纵队的34旅负责伍佑以南一线,主攻来犯之敌。第101团、102团和纵队特务团(归34旅指挥),从侧翼出击歼灭敌人先头部队,101团在陈家巷以北、柏家巷以南准备迎击黄巷一带的敌军,102团负责在正面担任阻击任务。第2军分区4团、6团,位于串场河西,主要兵力集结于董家舍一线,待机阻击由串场河向西突围之敌。

至12月25日晚,敌前卫113旅进抵盐城以南十公里左右的刘庄一线,华中指挥部令各部队迅速进入预定阵地,构筑坚固工事,严阵以待。26日,天刚拂晓,浓雾笼罩大地,又开始下起雨夹雪。敌人一个连从陈家巷沿公路北犯,遭第101团伏击,大部被活捉,少数顽抗者被击毙。中午12时左右,第113旅由刘庄出发沿着通榆公路北进。敌军自恃装备精良、人数众多,趾高气扬,行军队伍形似一条长蛇。傍晚,进入我军前沿阵地,各伏击点发起攻击,轻重武器一起开火,指战员勇猛冲杀,将来犯之敌拦腰砍成几段,短兵相接,敌人血肉横飞。

第11纵队92团、94团围攻大团之敌,歼灭敌第268团2营和第269团的1个营。第12纵队34旅99团、102团,包围敌人一个先头团,在黄巷、陈家巷一带激战,杀得敌人尸骸遍野。敌迅速就地收缩兵力,不久便组织有效防御,依托沿公路的村庄固守待援,加修工事,负隅顽抗,战斗进入白热化。27日清晨,担任后卫的敌第90旅旅长薛仲述、副旅长张晓柳、何世统带着残存的卫队,在便仓南大潮湾渡串场河,企图南逃,在三角圩一带,遭我军第二军分区一部截击,张晓柳被生擒。28日,战斗激烈,国民党南京方面派飞机空投物资支援敌人,敌派5个营由刘庄线向北增援,我军第11纵队91团、92团予以阻击,以保证第12纵队攻击黄巷南侧部队之安全。一股国民党军窜至引水沟,被11纵队32旅歼灭。激战至29日,双方战斗处胶着状态。30日,南线敌人前来增援。华中指挥部鉴于部队子弹已基本打光,认为大量歼灭敌人的战略任务已基本完成,决定快速、果断地撤出战斗。敌人摸不清华东解放军部队情况,被迫向南撤去,至此战斗结束。

凶恶难缠的对手

盐南阻击战中,华东解放军的对手是久经沙场、经验丰富、狡诈多变的国民党军整编第51师少将师长王严指挥的2支部队。王严毕业于黄埔军校第3期,战场经历丰富,长期任职军队主官。而其指挥的这2支部队也大有来头,分别是国民党整编第4师90旅和整编第51师113旅。

战斗打响后,敌第4师90旅和第51师113旅利用通榆公路两侧的村庄、河堤等作掩护,依托有利地形加修工事,负隅顽抗,等待救援,机枪火力猛烈,防守严密。而华东野战军装备落后,虽人数略多些,但缺少弹药,没有地形掩护,仍顽强阻击、出击敌人,在平原地带发起冲锋,与敌人争夺村庄,消灭敌人有生力量。有的国民党军耍弄假投降诡计,待受降人员接近,便突然枪炮齐发,令人猝不及防,很多战士因此牺牲。曾是华东解放军第12纵队机枪手的宋强回忆:“盐南是战略要地,盐南战斗打了几天几夜,敌人说投降了不打了,边上有一排院墙,敌人跨在院墙上面,我们以为敌人投降了,就冲了上去,敌人就用冲锋枪从上面打下来,我们牺牲了很多同志。”有的国民党军在阵前撒布硫黄,趁解放军冲锋时纵起大火,一些战士不幸受灼烧、烟熏而牺牲。

难忘的盐南阻击战

曾是华东野战军第12纵队战士、盐南阻击战亲历者徐宝顺回忆说:“通榆公路全是土路,战前已被民兵、游击队挖成一段一段的,沟子有1米多深,西边是串场河,东边也是一条深沟大河,目的是不让敌人的汽车大炮通过。夜里雨哗哗地下,我们的棉衣全湿透了,冷得像刀刮,个个都是泥人……与敌人接火后立即展开肉搏,一打就嗷嗷叫着冲向前了。半夜里我们冲,敌人也往前挤,一排全部牺牲后,二排就冲上去,很快也只剩几个人。我的连长大腿被打断了,还高喊‘冲啊!’很多战友倒在了冲锋的路上,泥水都是红的。那时我们武器真差,大多数人都是老套筒、汉阳造,我的3颗手榴弹早就扔光了,7颗子弹也打光了,一般战士只有5颗子弹啊!打光了就从敌人手里夺。一会儿就听到前面喊:‘好消息,缴到一挺机枪!’喊叫间,机枪就从前面往后送。为这挺机枪我们牺牲了3个人,最后把敌机枪手摁倒才缴获到。我在路沟里三四天没吃一口,有时就等点雨喝一下。不能到河边打水,敌人的机枪盯着呢。那个时候,能当兵是非常高兴的,再艰苦也不叫苦、不叫累、不埋怨。回头想想,心里确实是怀着崇高理想的,跟着共产党走,打出一个和平幸福的天下。”这些解放军将士坚定的理想信念,充分展示了我军敢打必胜的铁骨血性。

盐南阻击战亲历者、老战士周竹林回忆起当年的战斗情形依然激情豪迈:“我经历过无数次大小战斗,最难忘的还是盐南阻击战!”“怕死?没有的事!哪个喜欢打仗?但要看为谁打,我们是为天下的穷苦人打天下,要解放全中国,自然不怕牺牲,心里有压倒一切敌人勇气。”“当时新兵比较多,武器也较差,少数人有缴获日军的三八步枪,有的战士还用汉阳造、老套筒,打一枪拉一下。敌人的武器都是美国造,轻重机枪多,火力优势明显,还有飞机增援,仗打得十分艰苦,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冲锋的路上,其他人接着往上冲,没有一个人后退。”

时任盐城县大队战斗组长、盐南阻击战亲历者单德福回忆说:“(盐南阻击战)正值隆冬时节,天气极坏,雨雪连绵,来不及生火做饭,战士们就吃生米充饥,渴了就喝雨雪水。阻击战士埋伏在战壕里,泥水漫过战士们的腿肚子,人趴不下去,又不能直立起身子。战士们冲锋时,跨出战壕不一会儿,湿透的棉军衣就冻成了冰疙瘩。前面的人倒下去,后边的人又冲上去与敌人拼杀肉搏,有的连队100多号人最后仅剩几人。”

握一把棉花,也会暖和一些

盐南阻击战不仅体现了华东野战军的钢铁意志,也展示了军民团结一心的强大力量。战前,华东野战军发动盐城人民积极参战支前,为部队提供物资、情报,做掩护,扛弹药,运伤员,送热食,地方武装力量还袭扰、围堵、追歼逃跑之敌,全力配合和支持部队作战。广大民兵积极参战,民众积极开展战地服务,人民群众不分昼夜地抢修道路,民间医生自动组织起来抢救伤员。时任兴桥乡(今射阳县兴桥镇)津哨小学的国文教师谷建民,当年刚20岁,年轻又识字,被抽调为支前民众,作为盐南阻击战的亲历者,他描述了另一个场景的盐南阻击战:

一到战场,我们就被分在担架队,一组二三十人,那担架床很简易,用两根长棍和两根短棍绑成梯子形,中间用草绳结张网。伤员经过简单包扎后被送往后方……战斗惨烈无比,一阵阵枪声不绝于耳,敌机俯冲时,低得可以清楚地看到上面的图案,机关枪子弹打下来溅起一大片烂泥巴。我们把伤员和战士遗体从战场上抬到一个民房里,另一拨人接过手,一站一站换人送到后方……支前民工也很艰苦,粮食一开始就吃光了,我三天三夜没吃一口,也不觉得饿。累了用杂草打个地铺,十几个人挤着取暖。连续四五天支前,冰天雪地的,硬是扛下来了。

伤员被抬下来前,我们也帮着照应。不论是重伤还是轻伤,都不喊不哭。有时问他们疼不疼,他们只是摇摇头,就听到牙齿直打架的声音。战士们受过阶级教育,晓得打仗为了谁,真正是舍生忘死!

支前民工在风雨夹雪的夜晚转移伤员的过程中,看到受伤的战士冻得发抖,支前民工将自己棉袄袖口处没有淋湿的棉花一团团抽出来塞到伤员手心,以求“握一把棉花,也会暖和一些”。这“一把棉花”的故事,是军民共同战斗的生动写照。

平均3个民工服务2个指战员

1948年2月,毛泽东主席在《东北野战军应利用冰期歼灭大批敌人》一文中写道:“……苏北军原只4个旅2万余,现拟增强至7个旅5万余,寅月(正月)可行动。”这里的“苏北军”指的是华中指挥部所属第11纵队31旅、32旅,第12纵队34旅、35旅,4个旅的人员规模2万余,这是盐南阻击战后的兵力数,和35旅司令部参谋处书记等参战老兵回忆“我们人数稍多点”基本相当。但这并不包括尚未查到在串场河以西一带警戒阻击敌逃窜的第二军分区、第五军分区地方部队人数。估算一下,盐南阻击战中我军参战人数约1.8万人。

1948年1月14日《新华日报》报道:“盐南战役(阻击战)中,五分区盐东、叶挺、建阳、射阳等县翻身农民热烈支前,参加担架运输的达26000余人”。1948年1月10日,《人民报》“向分区参战军民致敬”一文中报道了第二军分区“动员了3000多民工参战”,这样参加盐南阻击战支前人员共计近3万人。这样算来,平均3个民工服务2个指战员。

忠魂五条岭

盐南阻击战,历时4天4夜,歼敌4000多人,生俘3000多人,缴获轻重机枪200多挺及其他大批武器弹药、军需物资,歼灭国民党整编第4师第90旅和整编第51师113旅大部,生俘少将副旅长张晓柳和参谋长罗立,击毙敌338团团长张典勋,击伤113旅少将旅长王匡,从而粉碎敌人“追剿”华东野战军的阴谋,阻止了敌军的北上会合。

战斗中,华东野战军指战员发扬英勇顽强、前仆后继、不怕牺牲的战斗精神,在弹药不足、装备落后的不利情况下,敢于和敌人拼刺刀,抢夺阵地,2000多名指战员献出宝贵的生命。战斗结束后,部队转移,战场由地方政府、县总队和支前民工打扫。盐东县政府组织民兵、群众用担架和小船,将一具具烈士的遗体转运到港南村(今盐城经济技术开发区步凤镇庆元村),分别安放在挖好的五条平行的沟内,沟深1米多,将烈士遗体白布绕裹,或垫草席,或单体叠躯,然后用土掩埋好,堆成由东向西、南北并列的五条长岭。岭高1米多,长约50米,占地约4.5亩,民间俗称“五条岭”。后来,当地政府在此建立五条岭烈士陵园,供后人纪念瞻仰。

住在“五条岭”附近的陈长安老人回忆:“那年冬天,天寒地冻,战场在便仓那边,七八里外就能听到乒乒乓乓的枪炮声,照明弹往天上一打,这边一根针掉在地上都清清楚楚,整整4天4夜呀!那天下着小雨,又冷又湿。挖开的沟有1米深,约1人宽,近50米长,负责掩埋的大多不是本地人,听说有的是担架队的,很多乡亲围过来也搭把手,大家眼里都含着泪。遗体是装船运过来的,看年岁好多和我差不多,有的只有十七八岁,一脸孩子气。那场面真不忍心看啊!”“战士们有的头被打破了,有的被烧得焦黑。因为下雪下雨,很多人身上都是血和泥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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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界群众瞻仰五条岭烈士陵园(盐城市地方志办公室 提供)

华东野战军第11纵队30旅90团1营2连的老战士、盐南阻击战亲历者丁建松老人回忆:“当兵那么多年,最艰苦的是跟日本人打!”“最惨烈的是1947年底的盐南伍佑作战(盐南阻击战),沟河里都填满了阵亡士兵的遗体。”住在附近的卞坤老人回忆说:“由于敌情太紧,战士们的尸体都是匆匆被抬下战场的,最初抬上来的还有棺材,但根本不够用,十几口棺材很快便用完了,只好用白洋布一裹搁在沟里;再往后,白洋布也用完了,只好在沟底铺一层芦席,然后直接把人抬进去;到最后连芦席也没了,就只好人摞人,大概有三四层,一共埋了五条岭。”卞素珍老人回忆:“据父亲说第五条槽坑掩埋时,里面躺满烈士遗体,高出了地面,最后一些遗体是斜贴上坡的,最后覆上黄土。”场面极其悲壮。

1948年3月,毛泽东主席在《评西北大捷兼论解放军的新式整军运动》一文中专门提及苏北去年英勇作战大量歼敌的情况。这篇文章后编入《毛泽东选集》第4卷,其注释提到:“在苏北,华东野战军一部在1947年8月—12月间先后进行了盐(城)东(台)、李(堡)栟(茶)、盐(城)南等战役,共歼敌两万四千余人,收复了苏北广大地区。”盐南阻击战等战斗的胜利,标志着苏皖敌后地区敌我力量对比已发生重大变化。华东野战军第11纵队、12纵队经过1947年下半年的英勇作战,已使这一地区转变为解放军实行战略反攻的一个侧翼战场,有力地震慑了国民党军的嚣张气焰,牵制了敌军,积累了伏击战、阻击战、出击战经验,为华东解放军主力适时南下,与国民党军在长江以北决战奠定了基础。

为最亲的人寻亲

因当时的战争环境所限,先烈们连姓名都未能留下便被匆匆下葬。中国好人、五条岭烈士陵园守墓人卞康全说:“那年我父亲8岁,祖母搀着父亲站在旁边,看着祖父参与掩埋烈士的遗体,便告诉他,这些烈士都是为老百姓牺牲的,他们是我们最亲的人!后来母亲也告诉我说,要守好烈士的墓,等待烈士的亲人来寻找他们。”在卞华、卞康全父子心里,那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也是对烈士们的承诺。

从祖父卞德荣开始,到父亲卞华,再到卞康全,卞家祖孙三代人守护五条岭烈士墓,70多年不曾离开。父亲卞华小时候,祖父卞德荣常常带他去五条岭填土修坟。后来卞华带着儿子卞康全,每年为烈士墓清除杂草,圆坟祭扫。20世纪80年代,村里有人想把紧挨五条岭烈士墓北面的一块农田挖成鱼塘,这可急坏了卞康全一家。“如果鱼塘蓄水就会导致四周泥土坍塌,威胁烈士墓安全。”卞康全连忙向有关部门反映,最终鱼塘没有开挖,烈士墓安然无恙。

2009年,五条岭烈士陵园建成。卞康全每天起床后,都会到烈士陵园附近转一圈,清除杂草、擦拭墓碑。在他的精心照应下,烈士陵园干净、整洁。

“我记事起,母亲一有空闲就去那五条岭上除杂草、培新土。五条长岭里安葬了2000多人,他们来自哪里?为什么从没有亲人来拜祭?”卞康全心中一直有个谜团,时间久了,渐渐懂事的卞康全得知,五条岭中安葬的是“为人民牺牲的人”,是“我们最亲的人”。

2000多名烈士,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烈士肯定有亲人,我要尽最大可能为烈士找到亲人。”陵园建成后,卞康全萌生了一个想法,帮助烈士们找寻亲人。

除查阅大量历史资料外,卞康全还与盐城、淮安、宿迁、泰州、扬州等地党史、民政部门和媒体取得联系,收集整理出836名安葬在五条岭的烈士姓名和资料。他通过邮寄寻亲信、建立苏北烈士寻亲微信群等方式,与烈士亲属保持联系。如今,卞康全有15本厚厚的来宾登记簿,上面记录着2010年4月以来每一位到五条岭寻访的烈士战友及亲属。

他已经为五条岭近200名烈士找到亲人。1000多名烈士亲人前来寻亲探访,500多名原华东野战军老战士、烈士亲属,因为他的牵线搭桥建立了联系。卞康全说,70多年来,五条岭烈士家属们寻亲的脚步从未停过,而他也会继续尽自己的力量,为每一个为国捐躯的生命背后那不该被遗忘的亲人寻亲。

2018年6月,卞康全当选“盐城好人”,同年8月当选“江苏好人”,2019年12月当选“中国好人”。他的事迹先后被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国之声”栏目、《解放军报》、中国江苏网、江苏文明网及《新华日报》《现代快报》《盐阜大众报》《盐城晚报》《盐城新闻》等中央和省市级主流媒体宣传报道。

“多亏卞康全的帮助,才找到二伯的安葬地。”江苏扬州江都的寇卫东老人来到五条岭凭吊寇福贞烈士,圆了全家几代人的心愿。

“我终于找到你了!”2019年3月,来自江苏宿迁的佘桂宾来到五条岭,在烈士佘恩华的墓前哭泣不已。佘恩华是他寻找了70多年的大伯,多年前,他曾陪奶奶上甘肃、陕西等地,找部队查档案都是无功而返,最终奶奶带着遗憾走了,这次在卞康全的帮助下找到大伯,也算帮奶奶完成了心愿。“我心里感觉又一颗石头落地了。”看到烈士家人在艰难的寻亲路上画上圆满句号,卞康全十分欣慰。

2020年清明,101岁高龄的季玉珍老人收到了一封挂号信,上面写着宋正华烈士后人收。一家五代人期待了大半个世纪的“团聚”,终于实现。4月7日,老人在家人的陪同下首次来到五条岭烈士陵园祭扫亲人。在五条土岭前,老人捧着丈夫年轻时的画像,眼眶泛红,她说:“75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该回家了……”

如今,这样的寻找还在继续……这样的团圆还在心中期待。

(作者简介:王义云,盐城市地方志办公室宣传处处长。)